似乎像朱小雨這麼一個彷彿清風明月般溫柔的名字,不該出現在這樣一位以圓滑世故著稱的胖子身上,可這世上總有些事就是沒什麼道理,就像泊城中人都以為朱大城主圓滑世故,但其實徐自安很清楚,他那裡是圓滑?這分明就是無恥嘛

沈離的無恥是那些俗好惡趣,朱小雨的無恥就僅僅只是不要臉,毫無下限的那種不要臉,但不管怎麼說,無恥本身是同樣的

書房中畫像繪描的是一位青衫男子,但是畫的很模糊,許多線條稜角都刻畫的十分潦草,或許是當時為這位男子立畫的畫師被窗畔青啼分了心,又或者是畫里的那位男子本就是個不拘洒脫之人,所以這幅畫像也只能見其人但無法見其貌

不過即便這樣,依舊可以看出畫中的這個青衫男子絕對是那種不管在何時,都可以輕易寫盡整個風流的得意人

能在書房如此隱秘地掛上這麼一副畫像,而且是中間這麼重要的位置,想來這畫像中人對於朱大城主而言一定意義深長,徐自安曾好奇向朱小雨問過幾次這畫像里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但後來實在是受不了對方那個恬不知恥的勁只好作罷

朱小雨曾用過無數先人聖人逝人等各種人的名義來發誓畫像上就是他本人

可不管朱小雨搬出多少先人聖人的名義來發誓,徐自安都絕對不會相信畫像上那人就是朱小雨本人

理由很簡單,像朱小雨這種不要臉到與沈離都又得一拼的傢伙,怎麼可能與風流這種清雅字眼沾邊?

…………

待等到名貴木案上的那杯蘭妃冷涼的最為適宜時,從始到終都從來沒有因為徐自安的譏諷而出現任何羞愧情緒的朱城主一飲而盡,喝完還不忘裝模作樣的品味下苦澀過後的那一抹清香

一邊弔兒郎當的提著牙縫間的殘茶,一邊癱坐在圈椅上,朱小雨看著少年輕咳幾聲后說道

「老規矩,先談公事」

「呃……」正準備給朱小雨重新續上一杯新茶的徐自安聞言語塞,猶豫片刻后窘迫道

「咱能不能把這環節給跳過去?」

「你說呢?」朱小雨反問一聲后再次道

「拿著本官的俸祿,你說跳過去就能跳過去?本官好歹也是堂堂一城之主,官威何在?」

「這……………」

一時不知該回應些什麼的徐自安只好先將空杯續滿,可續滿后發現還是不知道怎麼去談這所謂的公事

公事,公事,朝廷之事是公事,有職在身也叫公事,可自己這情況算什麼?

更何況,某人每日里除了吃飯睡覺逛妓寨賭坊之外,好像也沒什麼事可干與能幹,總不能給對方彙報說那人這幾日胃口賊棒,一頓能吃好幾碗蔥花麵條?

糾郁的揉了揉眉間,徐自安突然想起今早進行前翻箱倒櫃的一幕,眉頭一亮,趕緊試探著說道

「他最近好像變得,很有錢」

「很有錢?還能比本官有錢?」朱小雨一邊說著一邊不知從那摸出來倆個用金子打造的圓球,在手中來回滾動盤玩道

「那倒不至於」徐自安趕緊後退一步怕被那倆個金燦燦的大圓球給晃了眼,片刻后再次道

「最近我都沒給過他銀錢,可是他還能照舊徹夜不歸得到逛妓寨進賭坊,你說奇怪不奇怪?」

因囊中羞澀更因沈離的好吃懶做所致,山間少年雖遠遠見過那些脂粉塗了一臉的老鴇徐娘,但還真沒進去瀟洒揮霍過一番,那麼,他所說的這位乍富的傢伙自然就只能是沈離

一年前,因為實在受不了朱小雨死皮賴臉的纏磨,徐自安只好在無奈下先答應了對方那個暗衛的要求

作為一名暗衛,他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就是每月例行向朱小雨彙報一下沈離的近況,和任何有可能值得彙報的異常

可什麼才算值得彙報的異常?這個很是模糊的說法著實讓質樸少年糾結苦惱了好長一段時間

像沈離這種憊懶的能躺著絕對不會坐著的傢伙,能有什麼事可做?又怎麼可能會費力去做?

可不管怎麼說既然答應了對方,自己總要盡著一位所謂的暗衛應該盡到的責任,比如說每月例行一次的去城主府報下道,然後說道些關於沈離在他看來毫無樂趣,可在朱小雨聽來卻很有趣味的瑣事和廢話,最後按例領取那三十兩白銀的暗衛俸祿

這件事似乎看起來十分荒唐神奇,一位是泊城中最高的掌權者,一位尋常窮酸少年,倆位無疑是雲間泥潭的人不僅發生了聯繫,而且還相識相熟甚至相互打趣

但如果他們之間夾雜了哪位名叫沈離的男人,便會變得很正常

因為沒人能比徐自安更了解沈離的喜好與習性,也沒人能比少年更清楚沈離的行蹤,如果想要打探到關於沈離的事,從徐自安這裡下手無疑是最合適的

朱小雨很清楚這個道理,於是一年前在某個月高風清的夜晚,他硬是靠著撒潑賴皮費好說歹說的纏磨了整整一夜,才終於是將徐自安發展成了他手下的一名暗衛

而且還是那種光明正大的暗衛

因為當時沈離就在場

甚至說如果不是沈離在他身旁一再慫恿他那可是整整三十銀子的收入,不要可惜,他絕對不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差事,雖然這差事讓他多了一塊通體暗黑,印花勾芡看起來異常精美的腰牌,他也曾鑽研腰牌上印花刻痕到底繪的是什麼圖案,但無奈因為線條太過繁瑣碎亂只好作罷

暗衛一職少年做的很是沒滋沒味,但作為被監視對象的沈離卻感覺很有興趣,因為在他看來,這樣除了會有人每月像個白痴一樣送銀子之外,還可以成為他向徐自安嘚瑟自己當年牛逼最好的證明

老子若不牛逼,為何能讓堂堂一城之主都得如此費心打聽老子的事?

只是每次徐自安向他抱怨那三十兩白銀的俸祿確實寒酸時他才會覺得有些尷尬,但這是院里的規矩,我就是和那些老傢伙關係再好,也不能破了規矩不是

…………

沈離當年真的很牛逼,不然也不會讓朱小雨自千里之外而來

但往往越彪悍的人落魄后越容易讓人感到凄涼心酸,還好朱小雨的同情心向來和他的正義感一樣少的可憐,也不會悵然感慨於當年如此傳奇之人如今多些喝花酒的閑錢就值得奇怪驚意

更何況,沈離如今哪裡像是落魄之人?相對於之前,這廝如今可是長胖了不少肉

當然,這都是少年的功勞

「說吧,既然不是關於沈離,那這次來到底何時為了何事?我可不相信你只是為了專程過來看看我」

「還真的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你」停頓了下,徐自安從懷裡抽出那塊暗黑腰牌放在朱小雨面前,再次道

「順便也向你告個別,你知道我前幾日剛拿到了入京赴試的文貼,這幾日便會啟程,所以想著臨走前向你說一聲」

朱小雨沒有收,而是伸手將腰牌又推到徐自安面前,說道,「這個腰牌你先收著,日後去了京都或許能用的上」

朱小雨這話中有許多未盡的意思,但徐自安此時心神全放在其他事情上,沒有深想太多,將腰牌收好后,

少年輕聲說道

「沈離……這次可能也跟我一塊走」

朱小雨聞言先是輕疑一聲,被虛肉擠簇的雙眼突然睜得滾圓,似乎對這個消息震驚,可隨即又想起什麼般蹙眉低頭思考,良久后才沉聲問道

「這是沈離告訴你的?」

看著對方嚴肅的表情,徐自安意識到可能有些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認真點了點頭

「他還說了些什麼其他話語嗎?」

「這到沒」

朱小雨抬頭再次問道?「那這幾日他有見過什麼看起來可疑,又或者面生之人嗎?」

「你也知道,我這幾天確實挺忙的……」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朱小雨對著少年大聲斥道

「那你這趟前來就是為了告訴本官,連沈離多了幾兩逛妓寨喝花酒的閑錢你都能發現,卻連他最近幾日見了什麼人說了那些話這樣重要的事情卻絲毫不知?」

徐自安羞澀低頭,表示雖然不想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

一時沒了脾氣的朱小雨只好看著少年再次沉默起來

有些事他一直沒有說,並不是在他心中眼前這個稚嫩少年不值得他去說,事實上,眼前少年可以說是沈離一手扶持大的,從某些意義上來講,他就是沈離在這個世間唯一的繼承人

只是少年似乎並不知道他將繼承的是多麼大一份禮物,又或者,是一份多麼大一份累贅

沈離從未挑明,他自然便也不會多嘴

擺手示意少年自己先退下,朱小雨再次沉思起來,沈離要入京對於他而言這是好事,意味著他也可以隨沈離一同入京,離開京都整整四年,偶爾也會想念

他當初來此地的任務便是接沈離回京,因為有很多人需要他回去,當然更多人不想讓他離開這裡,又或者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

沈離消失了十多年,這個世界也找了他十多年

這十多年裡沈離一直沒被人尋到,並不是這裡偏僻難尋,而是有人念及當初的情分,不想讓這個世界發現他,但情分這種東西,是非常危險且容易淡忘的

沈離若甘心一直囚困在山間也就罷了,但如果他想主動走出這裡,一切都將會變得不一樣

尤其是在如今陛下日漸衰老,各個勢力摩擦爭鬥愈加激烈的時候

山雨欲來風滿樓?想著王朝內最近的一系列暗涌和這座山間小城上的一些異樣,這位不知讓多少人夢囈都不敢大聲叫出名字的胖子咧嘴一笑,顯的格外陰森,就像煉獄中某些變態的劊子手,用小刀將犯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來時的享受和猙獰 再次硬著頭皮在府中眾人敬畏又怪異的笑意中走出時,天色已經昏黃

想著臨走前朱小雨神色的各種變化,徐自安心中多有疑惑,他不知道朱小雨這些年中一直試圖接近沈離到底有什麼圖謀,但他能看出朱小雨並沒有什麼惡意,而且沈離對於他的態度雖然看似厭煩,但又很難真的一言說清

可能是因為倆個人都特別相似的緣故?所以外表放蕩,但骨子裡卻冷漠疏離的沈離對朱小雨,一直都保持著一些可以允許的寬容?

只是可惜沒問出一些應該問到的事,徐自安心裡一邊遺憾的想著,一邊踩著夕陽的尾巴向東行去

緊靠城牆的地方從來都十分清凈,遠離繁華鬧市的喧囂,是真正的鬧中取靜的好住處,這座小院位於東城,卻緊靠東城城牆腳下,四周有青郁樹木環繞,悠然安逸,能居住在這裡的都是非富即貴

在一處常年在此擺攤的攤位前要了碗又酸又辣的酸辣粉,就著紅通通的辣油不急不緩的喝了大半碗之後,徐自安終於在被辣油激出的滿頭碎汗里看到了一位貌美婦人

婦人生的極有韻味,眉目里的風情似水輕柔,並不像山間婦人那樣直爽潑辣,聽聞她本身便來自南方煙雨地,只是隨做官的丈夫一同居住此地

她的丈夫公務似乎頗為繁忙,每月只有固定幾日才會來這裡幾日,不知為了避嫌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她丈夫回家后也很少出門

今日是她的丈夫來此居住的第二日,按買酸辣粉的老漢的說法,那個男人會這處住上五六日,如果不出意外,正好是在入京車隊離開之前

抬頭看了眼院落依靠的那道高大城牆,城牆上依舊沒任何燈光亮起,閑置烽樓的顯得非常昏暗

看到這裡,少年的心裡安穩了許多,拎著大小包裹在夕輝映射下平靜而堅定的轉身離去,一邊走著還一邊哼起了一段只會幾句的小調

小調曲風悠揚,少年天真爛漫,乾淨的聲音在夕陽傳的很遠很遠

春風得意是少年,苟且怎能心安?

……………

來時正值日間,官道上行人很多,但回時天色以晚,除了腳步匆匆的歸家客之外,很少有其他行人經過

少了行人,又想著沈離現在一定在等著自己回去做飯,徐自安一路走的極快,可是泊城到余鎮腳程確實不近,徐自安一路加急行走,還是在月色漸濃時,才看到了那座在風中蕭瑟的簡陋涼亭

涼亭在小鎮外,看見涼亭便代表離小鎮就不遠了

跨過淺溪,稍微放緩了些速度,因為害怕被在街道上閑聊的大嬸大媽給強行留住,徐自安只好饒著小道翻牆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面對山中兇猛的野獸時都能沉著應對的優秀獵戶,此時卻被逼的只能翻牆而進入自己家中,看來這個世間上最厲害的永遠都是這些可能隱藏在任何一處街頭巷尾的絮叨大媽

腳尖剛一著地,還沒來得及停息,少年就聞見了好一陣酸味

醋有酸味,但人吃了醋同樣也酸

「行啊,小子,現在真是好風光呀,不僅不做飯,連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看了」

扭頭瞟了一眼在桃花下獨自*的沈離,徐自安將手中包裹放在屋中,心想這你又發的哪門子瘋?

「我發瘋?」彷彿能聽見徐自安心裡所想,沈離遙遙點著少年大聲再次大聲道

「你小子看了老子的女人,還來問老子發什麼瘋,枉我對你這麼好,你還有點良心嗎」

少年愣了良久,才突然想起清晨哄鬧時,自己好像多看了幾眼人群中的一朵梅花,當時那朵梅花別在一位婦人的發間,那婦人好像是一名年輕的俏寡婦

……………

除了去鄰鎮上那家破落賭坊,還有隱在集市角落的某家簡陋妓寨,沈離最愛去的地方便只剩了小鎮上臨街而立的一間豆坊,雖然大多數時間沈離都是以一種色眯眯的眼光隔空看著哪位攤位前忙碌的貌美寡婦,但這還是足夠說明許多細思極恐的問題

比世外高人好像還要高些的沈離,時常盯著一位年輕寡婦,而且恰巧哪位寡婦還真是賣著豆腐,這種事無論怎麼看,都像極了那些酸情故事裡老套俗耐的情節

可問題是這種故事永遠不會發生在沈離身上,天曉得沈離那些無恥的目光里,到底有多少只是為了看那婦人清麗容貌下的壯觀風景

沒理會身後酸怒的眼神,徐自安繼續向灶台處走去,清晨離開時的剩粥泡菜和那一個半煎蛋都原封不動待在原處,想來沈離也是剛回來

搖了搖頭,自碟中夾起一根酸菜放入口中,發現那酸菜雖在碗中晾放了一天,可酸爽的滋味還很舒服,少年不禁再次感慨道自己的廚藝還是真的說

少年的廚藝確實挺不錯,不然也滿足不了沈離那顆充滿激情而且挑剔的胃

不過片刻后少年再次愁悶起來,巧婦尚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自家這空空蕩蕩的廚房?

前幾日因為在一直忙於鄉試考核,今日又回來的匆忙,家中雖有米糧,卻沒什麼能下米的菜,院中倒是還有一些熏好的臘肉,但又恰恰沈離最不愛吃的臘肉,遲疑了一下,少年不確定的試探道

「要不然,晚上湊合下?我煮麵給你吃?」

沈離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幽幽怨怨的不肯說話,回應少年的只有風繞土牆的呼呼聲

「多加蔥花,多添油,再給你加個雞蛋還不行嗎?」

呼呼聲吹過門檻縫隙,變成蕭瑟的嗖嗖聲

猶豫片刻,少年跺了下腳,有些心疼的說道

「最多三個雞蛋,今天去泊城買了許多東西,花銷太大,光給你添置那件棉衫就花了整整七兩」

蕭瑟聲進入老院,吹動泛黃窗紙化成了嘩嘩聲

「沈離,我不過就是多看了眼憐姨發上的梅花,又看其他地方,你這樣酸來酸去,酸給誰看呢」

憐姨就是哪位被沈離騷擾了多年的年輕寡婦,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隔壁的吳老四天天和你一樣盯著人家色眯眯的看,也沒見你怎麼著啊,有本事你找他去,天關拿我尋開心,難得真能讓你真的開心?

「開心倒算不上,不過倒是很快樂」

沈離一邊說著一邊自搖椅上站起,指尖隔空虛點少年身後的灶台,理直氣壯道

「必須得五個」

被沈離的理直還有氣壯愣了片刻后少年討價道

「四個行不行」

「至少三個,不能再少了」

「好吧,但是得把清晨剩下那一個半煎蛋也算上」

「一個也就算了,半個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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