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的老闆憤慨歸憤慨,倒也沒有熊心豹子膽敢和劉二寶對着干。折了一棵搖錢樹固然心疼,但比起生意和全家的性命,一個非親非故的外國女人也算不得什麼。

劉二寶帶走百樂門的台柱子,消息不脛而走傳得街知巷聞。報紙上卻隻字未提,還是些糧油漲價永安百貨大酬賓一些無關痛癢的新聞。

陶瑞爾接受審問時長已達十八個小時,一遍遍背誦爛熟於心的人設背景。只是提供不出有效的身份證明,一切的文字都是蒼白無力的。

畢忠良已經失去耐心,著令劉二寶準備刑房,揚言要拔掉那條蠱惑人心的舌頭。

陶瑞爾默不作聲,清澈無瑕的眼睛緊盯着畢忠良,從眼神里感覺不到恐懼,有的只是無畏與從容。這讓畢忠良十分惱火,天底下沒有不怕疼不怕死的,尤其是女人。

「我聽說你們外國人是信奉上帝的,只要向上帝禱告,上帝就會出現拯救你們。不過在這個地方,上帝進不來。」

畢忠良用食指點一點自己,用主宰者的口吻一字一頓的問道。

「你是哪一國的間諜?你的接頭人是誰?來上海有什麼陰謀?」

陶瑞爾搖搖頭,嘴角彎出一個弧度。

「還是不肯說嗎?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我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刑具硬。」

陶瑞爾邊搖頭邊笑道:「或許上帝進不來,但有一個人可以。」

畢忠良頓時來了精神,「你果然有同黨,老實供出名單,你也免受皮肉之苦。」

轟隆一聲響,走廊外有人大聲呼喊失火。畢忠良狐疑事有蹊蹺,囑咐劉二寶原地看守嫌疑人,一開門嗆鼻的濃煙漫天撲來,眼睛熏的無法睜開。內部已經亂成一片,逃亡的人無頭蒼蠅的瞎撞不辨方向。畢忠良趕緊呼喊劉二寶一起撤離,細心的劉二寶特地鎖上審訊室。

待撲滅火勢,散盡濃煙,76號內部是一片狼藉。走廊滿是黑乎乎的積水,各科室的大門燒成焦炭,檔案室的資料付之一炬,唯獨幾間審訊室的鐵門完好無損。

畢忠良暴怒,喝令調查起火的原因,沒有查明前所有人員不得離開76號半步。

「處座,那個洋妞不見了。」

劉二寶帶來的消息無疑是雪上加霜,畢忠良斷定內部出了姦細,故意放火營救間諜。

「陳深呢?這小子一天沒看見人,一隊的人,你們頭兒呢?」

被點到名的一隊隊員滿臉驚慌,埋怨自己為什麼要離畢忠良那麼近,無端端的踩雷。

隔天一大早,76號火燒房的特大新聞佔據所有報刊頭條。所有編輯好像一起約好的發新聞,內容都差不多。有道是法不責眾嘛,再說76號大本營被燒的斷壁殘桓,領頭的大漢奸能不能從梅機關活着回來還是未知之數。

畢忠良挨批了,從正處級降任為副處長。畢忠良委屈,有冤無處訴,更讓人膈應的是梅機關三天之後派發來一名新處長,由李默群全程陪同。

新領導是留着短髮眯一雙死魚眼的亞洲女性,個頭出挑,長相普通,中國話很標準。據介紹是出身自影佐將軍家族旁系,受父母影響自幼接受精英培訓。此番來華志在報效國家,共同建設大東亞共榮圈。

畢忠良內心在滴血面上雲淡風輕的,由於檔案室所有資料盡毀,也沒有什麼文件能夠交接。畢忠良對此表現的十分自責,對影佐將軍說的那套自我批判的話術又拿出來重新組合排列。陪同在旁的李默群越聽越耳熟,倒也沒有點破,今日的大戲還是交給真正的主角吧。

「我們從未懷疑過畢副處對帝國的忠心,事實上我也認為76號有內奸。這次我來最重要的一個目的,抓住藏在76號內部的害群之馬,讓歸零計劃能夠順利進行。」

「忠良願效犬馬之勞。」畢忠良鞠躬表忠心。

新處長滿意的點頭,「畢副處請坐,你的能力卓越,對帝國也是忠心耿耿,亦如你的名字是位忠誠良將。況且李主任對你也是誇讚有佳的,這次也是他保薦你留下來戴罪立功。」

被點名的李默群推一下眼鏡框,隨口捧了畢忠良幾句,實則惋惜沒把人順勢搞死。畢忠良從善如流的又朝李默群一鞠躬,感激之語洋洋洒洒,心裏在罵操對方祖宗十八代。

「坐下說話,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明晚的接風宴大家都來,我來做東。」

「處座,這不妥,還是我來。」

「沒關係,我可以報賬。你們每月的餉銀多少我都清楚,都不富裕就別和我客氣了。」

新處長反客為主的十分徹底,李默群和畢忠良各自的小算盤暫時落空。

76號全員接到通知參加接風宴,地點華懋飯店,自助餐形式,講明可以攜眷出席。陳深對接風宴沒什麼興趣,對什麼新處長更沒有興趣,全程陪伴畢忠良窩在角落喝悶酒。

「在我看來那就是一個黃毛丫頭,靠裙帶關係上位,根本干不出什麼大事。」

陳深正吐槽,被叨念的曹操冷不丁走了過來。畢忠良連忙使一個眼色,陳深立即轉換話題。

「嫂子今晚怎麼沒來?」

「約了牌局,推不掉。」

「畢副處!陳隊長!」

陳畢聞聲雙雙起身迎接,新處長一臉被我逮到的得意笑。

「兩位讓我好找,你們怎麼在這裏喝悶酒?還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陳深擺擺手,隨意扯謊道:「我和老畢打賭,新處長那麼漂亮一定有男朋友。老畢非說沒有,正好你來了,屬下越界問一句…」

「陳深別沒規矩。」畢忠良示意別把戲演過頭。

陳深嘴唇一抿再不言語,新處長滿臉帶笑,剛才的對話沒有放在心上。招呼兩人坐下,新處長眺望遠處的人聲鼎沸,今晚李默群主任的興緻高昂啊。

「兩位都是行動處的中流砥柱,我對兩位寄以厚望,我希望有更多的有志之士加入到76號這個大家庭。再過幾日會有新的成員前來報到,希望兩位多多提攜幫助。」

「新成員?」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會有問題吧。

陳畢兩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兩人默契的誰都沒有開口說什麼。

將這些細微小表情盡收眼底,新處長笑容不變的指一指李默群所在的方向。她說新成員是李默群的外甥女和外甥女婿,身份可靠有保障。當然萬一出現問題的話,她會實行連坐法,最殘酷的那一種。

「全憑處座安排,吾等自當效力。」畢忠良再度表忠心,臉上看不出半分不情願。

新處長笑着連連鼓掌,這戲演的,太棒了。 宋靈樞等人很快就到了東宮,因著先前裴鈺下了令,自然沒有人攔她。

秦桑迎了出來,見她神色不善,宋靈樞駐足,「這是殿下的人,今日完璧歸趙!秦桑姑姑請將她們帶下去吧!」

「姑娘!」

「姑娘!」

金枝和玉葉幾乎是同時跪了下去,秦桑也要開口,卻被宋靈樞搶了先:

「殿下在何處?」

「殿下在書房……」和吏部得大人議事。

秦桑的話還沒說完,宋靈樞已然氣沖沖的闖了過去。

東宮之內宋靈樞自然是暢行無阻的,書房外楚飛下意識就要攔住宋靈樞,宋靈樞已然闖了進去。

裡面正是幾位吏部的大人奉了陛下之命,前來與嘉靖太子商議各地官員考核,以及新科進士們的授官事宜。

突然見宋靈樞這樣闖進來,都嚇了一跳,目光直直向宋靈樞看去。

宋靈樞也沒想到,這屋裡會有朝堂上的人。

宋靈樞很快便誤會了,裴鈺不是告訴她,為了這門婚事,已經還政於陛下了嗎?

原來竟也是誆她的,虧她還生怕河間王復寵會對他不利,他這樣的算計,哪裡用自己為他擔憂?

只怕自己做的事情,在他眼裡可笑極了,他心中定然在想,世上哪有這樣蠢笨的女子,被他如此輕易便玩弄於鼓掌之中。

那吏部的幾個大人早在太和殿國宴上就見過了宋靈樞,自然知道她是誰,見她面色不善,便互相面面相覷。

難道太子殿下這是後院失火了?

這個場面,他們豈敢繼續看下去,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紛紛起身告辭了。

裴鈺也察覺到了宋靈樞的不對勁,還以為她是急匆匆闖進來,被人如此觀望,惱羞成怒了,走過來將她環住,「這是怎麼了?誰惹的孤的靈樞生這樣大的氣?」

宋靈樞沒有理會他,將他一把推開,從他懷中掙扎著起身,找到座椅坐下,很快便有人前來上茶。

秦桑借著上茶的機會,附在裴鈺耳邊說了些什麼,裴鈺便也明白宋靈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火氣了。

裴鈺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都下去,房裡只剩下他和宋靈樞兩人。

宋靈樞卻沒有要開口和他說話的意思,只是默不作聲的將那盞熱茶吃了個乾淨。

「可是渴了,孤在讓他們給你……」

「不用了——」宋靈樞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冷漠的看著他,「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裴鈺以為她是和自己慪氣,只要自己如同以前那般,放下身段哄哄她便好了,於是又將她擁在懷中。

宋靈樞聽著他輕聲細語的情話,望近他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突然驚覺,原來自己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到他布置的溫柔陷阱里。

「你可說完了?」宋靈樞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看著他,古怪的問道。

裴鈺心頭一痛,突然意識到她是真的惱了自己,慌忙解釋道:

「孤並非讓她們倆看著你,只是想為你解決掉不必要的麻煩罷了!」

「蕭大哥在你眼裡,也是不必要的麻煩?」宋靈樞的目光直直的看著他,夾雜著裴鈺從未見過的陌生感。

就好像是在和一個陌路人寒暄,客套著問道你往何處去一般的疏離。

「孤……」裴鈺不知要如何解釋,那日小姑娘走後,他便將蕭從安召來,他確實是故意的,不過他沒有惡意,只是想要敲打對方一番,讓蕭從安不至於生了不該生的心思。

他哪裡能想到,那蕭從安身子弱到這個地步,不過是吹了吹冷風,便病倒了。

裴鈺聽葛老說起的時候,便知道若是小姑娘知曉后定然要惱他,所幸那幾日小姑娘忙的焦頭爛額,定遠侯府也沒有要去請她的意思。

他吩咐葛老,一定要儘力醫治蕭從安的病,本來蕭從安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好轉了,今日不知是為何,又突然惡化了。

宋靈樞見他無可辯駁的樣子,笑出了聲,「你從來是不明白我的……」

宋靈樞開懷的大笑,如同瘋魔了一般,「是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時需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不……」裴鈺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孤在意你!更在意你的想法!」

宋靈樞固執的要從他懷中掙脫,裴鈺卻不肯放手,這稍微一用力,宋靈樞便招架不住,可仍舊頑強的抵抗著。

很快裴鈺便意思到,自己這樣似乎弄疼了她,稍微鬆了點力,便又被她掙脫。

宋靈樞笑夠了,也鬧夠了,又急匆匆的沖了出去,往皇後娘娘寢殿而去。

裴鈺立刻便驚覺,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麼,下意識追了出去。

宋靈樞一鼓作氣衝到後宮,裴鈺終究將她攔住,好言好語的安慰著她,「有什麼事先跟孤回去,不要擾了母后的清凈……」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宋靈樞喃喃道,不知哪來的氣力,再次將他推到一邊。

「孤絕不答應!」裴鈺聲嘶力竭的否定,「上一次孤就告訴你了,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留在孤的身邊,孤不會在放你走了,你休想退婚!」

兩人爭執的場面極大,驚動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聽人說起外面的「熱鬧」,又聽見什麼退婚,只以為他們倆又折騰起來了,吩咐下去:

「就說本宮病了,閉門謝客,誰也不肯見不能見!」

皇後娘娘覺著這樣還不夠,再次吩咐親信去太和宮提前給元溯帝報信,讓元溯帝早早備下理由,千萬不能見宋靈樞。

這小情侶吵架說的氣話,孝敏皇后自然不會

當真,什麼退婚不退婚?

這宋丫頭是她的兒媳婦,誰也搶不走!

宋靈樞不與裴鈺多說,只是進去要求見皇後娘娘,立馬將宮人擋了回來,「天氣不大好,皇後娘娘身子不爽利,已經吩咐下來,誰也不見!姑娘一片孝心就別等了,改日再來。」

宋靈樞自然知道皇後娘娘為何會病得這樣巧合,冷笑的看著裴鈺,「你以為這樣我就沒辦法了,我不信陛下也能這樣一直躲著我……」。 嘉運會館。

安宜和駱秋霽一進會館,就感受到無數目光的注視。

能容納千人的宴會廳倒是沒有那麼誇張,人數大概只有兩三百人,衣著光鮮,無論男女,身上總會有些閃閃發亮的某家首飾。

在大廳的左右兩側,還有四個超大頻顯,上面分別寫著1號分會場,二號分會場……

每個分會場不同視角循環播放,目測每個分會場的人數都在五百人左右。

兩千多人的聚會……

「阿秋,你管這叫朋友聚會?」

這麼大的場面,都會引起京城守衛的注意吧,

「是呀,我只喊了池岳和葉青,剩下的人,是他們的朋友。」

駱秋霽掃了一眼正在奔來的池岳和葉青,無比自然的解釋道。

他確實只喊了池岳和葉青,兩人也就是順口問了一句只有他們三個人嗎?

他們很確定,自己親耳聽到不可一世的太子爺說人越多越好,駱家會派人來安排。

此刻,兩人正一臉懵逼的跑過來,他們很想解釋。

這麼多人,可都是駱管家搞得,和他們可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今晚有大半人是對駱哥有興趣的未婚單身女性,這鍋他們可不背!

「好吧,看起來,很熱鬧的樣子。」

安宜挑眉,看著一頭冷汗跑過來的兩人,淡定的打招呼。

「池岳,葉青,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宴會七點開始,現在才六點三十七……

池岳和葉青對視一眼,先喊了人,「駱哥,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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